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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业与云应寰朔四州

2013-10-24 14:30:28 来源:杨家将文化研究会 浏览:390
内容提要:在中国古代史上,北宋的杨业可以说是和南宋的岳飞齐名的著名将领,杨家将与岳家军的历史传说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也可以说都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

    在中国古代史上,北宋的杨业可以说是和南宋的岳飞齐名的著名将领,杨家将与岳家军的历史传说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也可以说都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1981年,笔者与本师邓广铭先生一起合写了一篇题为《评杨业兼论潘杨关系》的文章,认为杨业的前半生也值得肯定杨业之死潘美该负主要现任宋太宗对潘美的处理不当宋朝的一般士大夫和人民群众,对杨业与潘美的是非功过的评价,同宋太宗是大不相同的。他们一直把杨业作为本朝良将的典型(1)虽然已过去了二十多年,但上述这些基本观点经过时间的检验,仍然是站得住脚的。2001年、2004年笔者先后到大同、朔州、应县、雁门关等地进行了历史考察,亲临杨业曾经征战过的地方,感受颇多。杨业的一生与云应寰朔四州有着不解之缘。此前研究杨业的论著甚多,但从杨业与云应寰朔四州这一角度研究者尚少。现不揣浅陋,试从这一角度略加论述,以就正于各位方家与读者。今年是本师邓广铭先生逝世九周年和诞辰一百周年,此文也可以说是《评杨业兼论潘杨关系》的续篇和对邓先生的纪念。

云应寰朔四州的历史地位

 (一)云应寰朔四州的历史沿革

  云应寰朔四州的历史甚为久远,除寰州之外,其余三州的建置一直延续到明、清以至近、现代。现简要分述如下:

  云州:战国时属赵,秦为雁门郡地,汉置平城县,为雁门郡东部都尉治所,北魏天兴元年(398)迁都于此,谓之代都,置代郡;太和十八年(494),迁都洛阳,遂改为恒州。唐贞观十四年(640),改为云州。五代后唐同光二年(924),复置大同军节度使;后晋天福元年(936)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辽重熙十三年(1044),置为西京,改去周为大同府。宋宣和五年(1123),宋金协议复归于宋,遂改置云中府;金,复为西京路大同府。元至元二十五年(1288),改西京曰大同路,属河东山西道。明洪武五年(1372),置山西行都指挥使司;七年,改为大同府,隶山西布政使司。本朝因之,隶山西省。今山西省大同市。

  应州:《大清一统志》卷一百九云:汉置剧阳县,属雁门郡,后汉因之;晋省;后魏为桑干郡地。隋为马邑郡地。唐为马邑县地。唐武德中,置金城县,兼置应州。五代后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升为彰国军节度;晋天福元年(936)入辽。辽因之,属西京道。宋宣和五年(1123),属云中路;寻入金,亦曰应州彰国军节度,仍属西京路。元曰应州,属大同路。明省金城县入州,属大同府。本朝因之。今山西省应县。

  寰州(马邑县):《大清一统志》卷一百一十云:寰州废城在马邑县西南,《五代史·职方考》:寰州,唐明宗置。《通鉴》注:后唐明宗天成元年(926),以兴唐军置寰州,领寰清一县,属应州彰国节度。《辽史·地理志》:寰州,统和中,为宋将潘美所破,废入应州。又《圣宗纪》:统和四年(986)三月,寰州刺史赵彦章以城叛附于宋。六月,耶律色钦奏复寰州;秋七月,耶律色钦入寰州。今山西省朔州市马邑。

  朔州:《大清一統志》卷一百十一云:战国时赵地,秦置马邑县,汉属雁门郡,后汉末废。建安中,复置,属新兴郡;晋仍属雁门郡,永嘉五年(311),地入于代。后魏孝昌后,侨置朔州及大安、广宁二郡。北齐置北朔州及广安郡,又置招远县为郡治。隋开皇初,郡废,置总管府;大业初,州府俱废,改县曰鄯阳,置代郡,寻改为马邑郡。唐武德四年(621),复曰朔州;天宝元年(742),复曰马邑郡;乾元初,仍为朔州,属河东道;天祐末,改置振武军于此。五代晋天福初,割入辽,升为顺义军节度,属西京道。宋宣和五年(1123),复归于宋,改曰朔宁府,属云中路;寻入于金,仍为朔州,属西京路。元属大同路。明初省州治鄯阳县入州,属大同府。本朝初因之;雍正三年(1725),改属朔平府。今山西省朔州市。
  (二)云应寰朔四州的军事地位

  对于云应寰朔四州的军事价值,古人有着精辟的论述。如关于云州(大同府),《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四云:“府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居边隅之要害,为京师之藩屏。……盖府居天下之脊,自昔用武之地也。”[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四《大同府》,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19921993页。]
  关于应州,《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四云:“州南控雁门,北接云、朔,地势平衍,易于驰突,守御要区也。”[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四《应州》,第2031页。]
  关于寰州,万历《马邑县志》云:“东护云中,西拥朔郡。洪涛山层障于后,雁门关叠峙于前。河北桑干,绕九曲而南渡;流接恢水,障百川而东之。诚为北胡锁钥。”[ []宋子质等修:万历《马邑县志》卷上。]
  关于朔州,《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四云:“州西距洪河,北临广漠,壮雁门之藩卫,为云中之唇齿,屹然北峙,全晋之巨防也。”[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四《朔州》,第2035页。]康熙《朔州志》云:“左距雁门,右峙偏关,南屏宁武,居三关之中,为南北咽喉,东西要路。”[ []汪圣嗣纂修:《朔州志》。]
  从辽、宋的历史来看,云应寰朔四州对于这两个王朝而言,都有着非常重要的军事价值。
  对于辽朝而言,宋军如出代州雁门关,向北攻占云应寰朔四州之后,便可沿桑干河谷东进威胁辽南京幽都府(今北京)。北宋雍熙三年(986)分三路攻辽,当时的部署就是这样。《续资治通鉴长编》(以下简称《长编》)卷二十七,雍熙三年(986)四月乙卯载:
  初,曹彬与诸将入辞,上谓彬曰:“但令诸将先趋云、应,卿以十余万众声言取幽州,且持重缓行,毋得贪利以要敌。敌闻之,必萃劲兵于幽州,兵既聚,则不暇为援于山后矣。”既而潘美果下寰、朔、云、应等州,田重进又取飞狐、灵丘、蔚州,多得山后要害之地。……待美尽略山后之地,会重进东下趣幽州,与(曹)彬、(米)信合,以全师制敌,必胜之道也。
即要求曹彬率东路军主力由雄县北上攻涿州,中路军由田重进率领出飞狐道取蔚州,西路军由潘美、杨业率军出雁门,攻云应寰朔诸州,然后三路会合进攻辽的南京幽都府(今北京)。当时西路军进展顺利,先后攻占了云应寰朔四州,对辽朝造成了极大的威胁。虽然最终由于东路军的失利,这一围攻南京幽都府的计划以失败告终,但这次北宋的军事行动也充分展示了云应寰朔四州在辽朝军事防御体系中的重要价值。对于宋朝而言,不能占领云应寰朔四州,最为明显的就是丧失了一道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防线,这一点与明代相比是非常明显的。《资治通鉴》注曰:“人皆以石晋割十六州,为北方自撤藩篱之始。”[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八○《后晋纪一》,天福元年十一月己亥,中华书局1956年版,第9154页。]明丘濬也认为:“臣按石晋所赂契丹十六州地,幽、蓟、瀛、莫、涿、檀、顺七州在山前,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九州在山后,合前此契丹所自取营、平二州,通计之概十有八州也。自是中国非但失其土地人民,乃并其关隘而失之。晋人自捐其险隘与人,既无以自守其国,宋人承其后,而不能复中国之旧。”[ []丘濬《大学衍义补》卷一五一。]当然,北宋建都开封,辽朝由云应寰朔诸州发动的军事进攻,并不能对其国都造成直接的威胁。但是,一旦北宋防守失措,让辽军顺利南下,尤其是占领太原之后,不仅可以威胁北宋国都开封,而且向西南,沿着汾河河谷,由河中府过黄河,还可以威胁陕西六路,这样一来,北宋西北地区的整个防御体系都有崩溃的危险。对此,宋人有着很深刻的认识,如仁宗时,蔡襄曾上奏说:“契丹今以兵助中国讨元昊,伪为善意。朝廷若不从其请,契丹必以为词。又驻兵云州,正当雁门之路,或便盟好,即为边患,河东、河北必为大备。”[ []蔡襄:《端明集》卷十九《乞拒契丹之请》。]又如庆历五年(1045)八月,监察御史包拯出使辽国,回朝后上奏曰:“臣昨奉命出境,敌中情伪,颇甚谙悉。自创云州作西京以来,不辍添置营寨,招集军马,兵甲粮食,积聚不少,但以西讨为名,其意殊不可测。缘云州至并、代州甚近,从代州至应州,城壁相望,只数十里,地绝平坦,此南与北古今所共出入之路也。自失山后五镇,此路尤难控扼,万一侵轶,则河东深为可忧,不可信其虚声,弛其实备。”[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以下简称《长编》)卷一五七,庆历五年八月甲子,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3797页。]
  北宋时期,辽朝虽然没有从云应寰朔四州大举南下,但是金灭辽后,却两次以云州(大同)为基地,大举南下攻宋,终于攻陷太原,渡过黄河,使得北宋西北地区的防御体系土崩瓦解,加速了北宋的灭亡。清人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对此做了简要的评述:“女真窃入云中,进陷朔、代,张孝纯以太原拒守,云中之寇未敢南牧也。及孤城覆没,敌势益张,遂有青城之辱。迄于取河中,渡临晋,而永兴六路一时摧败矣。”[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三九《山西方域纪要序》,第1776页。] 《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四《大同府》又曰:“石晋归其地于契丹,宋不能复有,遂基靖康之祸。女真之亡辽,蒙古之亡金,皆先下大同,燕京不能复固矣。”[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四《大同府》,第1993页。]
  另外,云应寰朔四州民风强悍,多出精兵强将。如五代时期的周德威(?~919)是朔州马邑人;安重荣(?~942)、杜重威(?~948)是朔州人;李嗣源(866933)、李德珫、梁汉璋、周密都是应州人;张万进、史彦超为云州人等。《资治通鉴》卷二八三载:天福八年十二月甲寅,“契丹主乃集山后及卢龙兵合五万人,使赵彦寿将之,委延寿经略中国”。胡三省注曰:“山后,即妫、檀、云、应诸州;卢龙,幽州军号。此皆天福初割与契丹之土地人民也。契丹用中国之将,将中国之兵,以攻晋;籍寇兵而赍盗粮,中国自此胥为夷矣。”[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八三,天福八年十二月甲寅,第9256页。]这里虽然所述的是五代之事,但对北宋时期也大致同样适用。
  (三)云应寰朔四州的经济地位
  从自然环境来看,云应寰朔四州所在的大同盆地,地处桑干河的上游流域,这里形成了较多支流、泉地和沼泽,是半农耕、半游牧的地区。大同盆地的农业生产当然无法与宋朝的中原地区,甚至燕京地区相比,但是这一地区依靠河水灌溉,发展旱作农业,仍然具有一定的优势。[ 参阅韩茂莉:《辽金农业地理》第四章第二节《燕云十六州地区的农业生产》,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第9098页。]辽圣宗开泰三年(1014)三月“戊申,南京、奉圣、平、蔚、云、应、朔等州置转运使”。[ []脱脱等:《辽史》卷一五《圣宗纪六》,开泰三年三月戊申,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175页。]开泰六年(1017)“十月丁卯,南京路饥,挽云、应、朔、弘等州粟振之”。[ []脱脱等:《辽史》卷一五《圣宗纪六》,开泰六年十月丁卯,第180页。]“咸雍八年(1072 ),(耶律颇的)改彰国军节度使。上猎大牢古山,颇的谒于行宫。帝问边事,对曰:‘自应州南境至天池,皆我耕牧之地……’”[ []脱脱等:《辽史》卷八六《耶律颇的传》,第1328页。]这些都显示出大同盆地的农业在辽朝经济中的重要地位。此外,雍熙三年(986),潘美、杨业北伐失败之后,曾徙云应寰朔诸州民于内地,除了人口之外,还有“牛羊驼马四十余万头”[ []李焘:《长编》卷二七,雍熙三年秋七月壬午,第620页。],可见当地的畜牧业也是有一定规模的。
  在北宋初年的战争中,虽然宋军从云应寰朔四州南迁了大量人口,但此后辽朝不断向这里补人口。根据《辽史·地理志》记载,这一地区共有五万余户,其中大同府所辖大同县,户一万;长青县,户四千;奉义县,户三千;怀仁县,户三千;怀安县,户三千。朔州所辖鄯阳县,户四千;宁远县,户二千;马邑县,户三千;武州宣威军,户五千;应州所辖金城县,户八千;浑源县,户五千;河阴县,户三千[ []脱脱等:《辽史》卷四一《地理志五》,第 506514页。]。平均每县约四千余户,平均户数高于辽本土及东京道各县,而这些居民大都成为农业生产的重要劳动力。
  乾隆《大同府志》卷七记载,大同盆地出产的农作物有稷、黍、谷、稻、高粱、大麦、小麦、莜麦、荞麦、黑豆、黄豆、豌豆、绿豆等。可见其物产还是很丰富的。
  总之,云应寰朔四州对于辽和宋在经济上都具有重要的地位。    
二、杨业与云应寰朔四州有关的活动    
  云应寰朔四州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争夺的焦点地区之一。杨业无论是在后汉和北汉时期,还是在北宋时期,都是中原农耕文明的积极维护者。据李裕民师兄的考证,杨业“应生于935年”,即后唐清泰二年[ 李裕民:《杨家将史事新考》,《宋史新探》,陕西师大出版社,1999年版,第205页。];次年即天福元年(936)十一月,“契丹主作册书,命(石)敬瑭为大晋皇帝。……是日,即皇帝位。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以与契丹,仍许岁输帛三十万匹”。[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八○《后晋纪一》,天福元年十一月己亥,第9154页。]所以杨业出生伊始,云应寰朔四州已经为契丹所有。杨业与云应寰朔四州有关的活动,一是防止契丹从此四州对后汉及北汉或北宋进行侵扰,二是力图收复四州重归中原王朝所有。

(一)杨业在后汉及北汉时期的有关活动   
  《辽史》卷八十三《耶律斜轸传》载:
  (杨)继业为流矢所中,被擒。(耶律)斜轸责曰:“汝与我国角胜三十余年,今日何面目相见!”继业但称死罪而已。
常征据此说:“这卅余年是卅四年。杨业为宋守边共八年,其余廿六年的战争,当然就是他在北汉时代跟契丹打的。”[ 常征:《杨家将史事考》,天津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83页。]李裕民师兄对“北汉时杨业抗辽为主说”进行了辩误,做了多方面的考证,认为:杨业在北汉时,“主要是与后周、宋作战”。不过,他也说:“杨业在刘崇称帝前已与辽角胜,在刘崇建北汉后,可能也曾与辽打过几次不大的仗。”[ 李裕民:《杨家将史事新考》,《宋史新探》,陕西师大出版社,1999年版,第209页。]
  951年,郭威推翻了刘知远建立的后汉政权,建立了后周。刘知远的弟弟刘崇鉴于与郭威有失国杀子之仇,遂在太原自立为帝,建立了北汉政权。刘崇为了生存,只好与契丹结盟,对抗后周。但北汉与契丹的矛盾也是错综复杂的。杨业“弱冠事刘崇,为保卫指挥使,以骁勇闻,累迁至建雄节度使”[ []脱脱等:《宋史》卷二七二《杨业传》,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9303页。],任侍卫都虞候[ []李焘:《长编》卷九,开宝元年九月辛卯,第208页。]。他在后汉尤其是北汉时期,虽然主要不是抗辽,但他维护中原农耕文明、对抗契丹侵扰的态度却是一贯的。耶律斜轸关于“汝与我国角胜三十余年,今日何面目相见”的指责,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杨业之父杨弘信,为“麟州土豪”,“自为刺史”。初事后汉刘氏,后“受命于周”,弘信去世,“子重训嗣”。[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一九一,广顺二年十二月甲午,第9487页。 ]重训又作重勋,曾归后周,为麟州防御使。入宋,为保静军节度使。杨业的父亲和弟弟都是抵抗契丹侵扰的。杨业出身于这样一个家庭,他持维护中原农耕文明、对抗契丹侵扰的态度是很自然的。
  《长编》卷十,开宝二年(969)六月载:
  时契丹遣其将南大王来援,屯于太原城下,刘继业言于北汉主曰:“契丹贪利弃信,他日必破吾国。今救兵骄而无备,愿袭取之,获马数万,因籍河东之地以归中国,使晋人免于涂炭,陛下长享富宠,不亦可乎?”北汉主不从。
杨业力劝北汉主刘继元袭取契丹救兵、归降北宋时所说“契丹贪利弃信,他日必破吾国”,正集中反映了他对契丹贵族贪婪掠夺本性的深刻认识。《长编》卷二十,太平兴国四年(979)十一月癸巳载:
  上(按指宋太宗)以郑州防御使杨业老于边事,洞晓敌情,癸巳,命业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

这里所说的“老于边事,洞晓敌情”,当然是指北汉与契丹的边疆之事,亦即北汉的代州与契丹的云应寰朔四州之事。宋仁宗之所以任用杨业担当“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的重任,正是要让他继续抵抗契丹的侵扰。
 (二)杨业在北宋时期的有关活动
  如上所述,杨业归宋之后,宋仁宗就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大将军、郑州防御使,不久又任命为“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负责防御来自契丹云应寰朔四州的侵扰。
  宋平北汉伊始,就迫不及待地毁掉了太原城。据《长编》卷二十记载:太平兴国四年(979)五月甲申(六日),北汉主刘继元出降;五月戊子(十日),“毁太原旧城,改为平晋县。以榆次县为并州。徙僧道士及民高赀者于西京”。五月丙申(十八日),宋太宗“幸太原城北,御沙河门楼,遣使分部徙居民于新并州,尽焚其庐舍,民老幼趣城门不及,焚死者甚众”。太平兴国七年二月,并州“又徙阳曲”。[ []李焘:《长编》卷二十,太平兴国四年五月戊子、丙申,第452453页。]其军事长官则驻于太原城北的三交口,太平兴国四年八月癸亥,“命潘美为河东三交口都部署,以捍契丹”。[ []李焘:《长编》卷二十,太平兴国四年八月癸亥,第460页。]而代州沿边,也没有完备而坚固的防御体系。正如当时任权知忻州的张齐贤所说:“河东初平,人心未固,岚、宪、忻、代,未有军寨。入侵则田牧顿失,扰边则守备可虞。”[ []李焘:《长编》卷二一,太平兴国五年十二月辛卯,第484页。]
  而契丹军却趁机采取了一系列军事行动。据《长编》卷二十载:太平兴国四年十一月庚辰,“代州言:契丹于代州雁门、西陉、护国、南川置寨,折彦赟与都监董思愿、刘绪,巡检侯美追击,大破之,获鞍马器仗甚众。”[ []李焘:《长编》卷二十,太平兴国四年十一月庚辰,第464页。]十一月己亥,“岚州言:三交口破契丹千余众”。[ []李焘:《长编》卷二十,太平兴国四年十一月己亥,第464页。]十一月辛丑,“忻州言:破契丹数千众,斩首四十五级,获鞍马、铠甲,并生擒六十人以献”。[ []李焘:《长编》卷二十,太平兴国四年十一月辛丑,第464页。]形势十分严峻。杨业担任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之后,即“首建梗边之策”[ []脱脱等:《辽史》卷八三《耶律斜轸传》,第1303页。],在代州沿边修筑了一系列堡寨。据李裕民师兄考证,太平兴国四年置者有六个,即:大石寨、茹越寨、胡谷寨、西陉寨、崞寨、阳武寨;太平兴国五年置者有一个,即:楼板寨;太平兴国六年置者有两个,即:土墱寨、石跌寨;太平兴国四年至八年置者尚有雁门寨等。这十几个堡寨,在代州通往云应寰朔四州的通道上,形成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堡寨网,在当时和以后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李裕民:《杨家将史事新考》,《宋史新探》,陕西师大出版社,1999年版,第209214页。]
  杨业修筑代州与云应寰朔四州边界的堡寨不久,就取得了雁门关之战的胜利。《长编》卷二十一载:
    太平兴国五年(980)三月癸巳,潘美言:自三交口巡抚至代州,会敌十万人侵雁门,令杨业领麾下数百骑自西陉出,由小陉至雁门北口,南向与美合击之,敌众大败,杀其节度使、驸马、侍中萧咄李,生擒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获铠甲革马甚众。

此次雁门关之战,《辽史》不载,但却是一次稳定辽宋西北边境局势的重要战役。《长编》卷二十一又载:
      
太平兴国五年(980)十二月丁丑,以郑州防御使杨业领云州观察使,仍判郑州,知代州事。业自雁门之捷,契丹畏之,每望见业旗即引去。主将戍边者多嫉之,或潜上谤书,斥言其短,上皆不问,封其书付业。
雁门之捷使杨业的武阶官由郑州防御使升为云州观察使,由从五品升为正五品,更重要的是使他树立了崇高的威望,致使“契丹畏之”和“主将戍边者多嫉之”。
  太平兴国七年(982),杨业又一次取得了雁门关之战的胜利。《长编》卷二十三,太平兴国七年五月载:是月,契丹三万骑分道入寇:一袭雁门,潘美击破之,斩首三千级,逐北至其境,破垒三十六,俘老幼万余口,获牛马五万计;一攻府州,折御卿击破之新泽寨,斩首七百级,擒酋长百余人,获兵器羊马万计;一趋高阳关,崔彦进击破之唐兴口,斩首二千级,获兵器羊马数万。(原注:辛丑,高阳关奏到;辛亥,雁门奏到;己未,府州奏到。今并书之,皆略其日。)
《长编》的记载虽然是“一袭雁门,潘美击破之”,但杨业时任“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潘美时任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真正击败契丹入侵的应该是杨业,而且在三路中战绩最为显著,只不过上奏其事者是潘美,所以《长编》等史书就把这次雁门之捷的功劳记在潘美名下了。
  杨业与云应寰朔四州有关的活动,最主要、最著名的是在雍熙北伐中的作战。其一,是收复云应寰朔四州的作战。宋太宗雍熙三年(986)二月十四日,“以忠武军节度使潘美充云应朔等州行营马步军都总管,云州观察使杨业副之。以王侁及军器库使、顺州团练使刘文裕为都监,磁州团练使郭超为压阵都监”。[ 《太宗皇帝实录》卷三五,雍熙三年二月壬子;《宋会要辑稿·兵》八之二。]此为雍熙北伐的西路军。这次战争中西路军的战事自三月初开始打响。《长编》卷二十七载:
  雍熙三年三月,潘美出雁门,自西陉入,与敌战,胜之,斩首五百级;逐北至寰州,斩首五百级。神卫右第二军都指挥使平城薛超体被金疮,数处流血濡甲缕,部分军士自若。庚辰(十二日),刺史赵彦辛举寰州降。诏以彦辛为本州团练使。
  三月辛巳(十三日),潘美进围朔州,其知节度副使赵希赞举城降,诏以希赞为本州观察使。
  三月丁亥(十九日),潘美转攻应州,其节度使艾正、观察判官宋雄举城降,即授正本州观察使,雄为鸿胪少卿、同知应州。雄,幽州人也。
  夏四月辛丑(三日),潘美克云州,斩首千级。
  四月丁未(九日),以驾部员外郎梁裔知应州,监察御史张利涉知朔州,右赞善大夫马务成同知寰州。
  四月壬子(十四日),命左拾遗张舒同知云州。

《宋太宗实录·潘美传》与此略同。《宋太宗实录》和《长编》的史料来源应为潘美的战报,所以将收复云应寰朔四州的功绩都记在潘美的名下。但《辽史》列传的记载则大不相同。《辽史》卷八十三《耶律斜轸传》云:“(统和四年)会宋将曹彬、米信出雄、易,杨继业出代州,太后亲率师救燕,以斜轸为山西路兵马都统。继业陷山西诸郡,各以兵守,自屯代州。”卷八十三《耶律奚低传》云:“统和四年,为右皮室详稳。时宋将杨业陷山西郡县,奚低从枢密使斜轸讨之。”卷八十五《萧挞凛传》云:“统和四年,宋杨业率兵由代州来侵,攻陷城邑,挞凛以诸军副部署,从枢密使耶律斜轸败之。”卷八十五《耶律题子传》云:“统和四年,宋将杨继业陷山西城邑,题子从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击之。”卷八十五《耶律谐理传》云:“统和四年,宋将杨业来攻山西,谐理从耶律斜轸击之,常居先锋,侦候有功。” 卷八十五《耶律奴瓜传》云:“统和四年,宋杨继业来侵,奴瓜为黄皮室乣都监,击败之,尽复所陷城邑。军还,加诸卫小将军。”《辽史》列传的史料来源大概是耶律斜轸的战报,辽朝将领与宋军直接交战,所奏乃是实际交锋的前线将领,由此可知,宋军前线的指挥者应该是杨业,也就是说,云应寰朔四州主要是在杨业的直接指挥下收复的,其战功最大。
  其二是,掩护云应寰朔四州吏民内迁。《宋会要辑稿·职官》六四之五载:
    
雍熙三年八月十五日,忠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师潘美削三任,为检校太尉;西上閤门使、蔚州刺史王侁除名,配金州;军器库使、顺州团练使刘文裕除名,配登州。
  先是,……会曹彬之师不利,诸路班师,美等复归代州。未几,诏尽迁四州民于内地,令美等复归所部兵护之。时契丹领众十余万,复陷寰州。业谓美等曰:“今贼势甚盛,不可与战。朝廷祗令取数州之民,但领兵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云、朔守将,俟大军离代州日,令云州之众先出。我师次应州,契丹必悉众来拒,即令朔州吏民出城,直入石碣谷,遣强弩千人,列于谷口,以骑士援于中路,则三州之众,万全可保矣。”
  侁沮其议,曰:“领数万精兵,岂必如是之畏懦耶?[但趋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马邑)可也。]”文裕亦赞成之。业曰:“不可,此必败之势也。”侁曰:“君侯素号无敌,见敌逗挠不战,岂有他志乎?”业曰:“业非畏死,盖时有未利,徒杀伤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责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死尔。”即率帐下骑兵,自石砆路趋朔州,将行,泣谓美曰:“此行必不利,业太原降将,当死,帝不杀我,宠我以连帅,授我以兵柄,非纵虏不击,盖将立尺寸功报陛下耳。今君责业以避敌,当先死于虏。”因指陈家谷口曰:“君侯于此张步兵强弩,为左右翼以援业,俟业转战至此,以步兵击之。不然者,无遗类矣。”
  美即与侁领麾下兵阵于谷口。自寅至巳,侁使人登托逻台望,以为虏寇败走。侁欲争其功,即领兵离谷口,美不能制,乃沿灰河西南行二十里,俄闻业败,即麾兵却走。 
  业力战,自日中至暮,果至谷口,望见无人,即拊膺大恸,再率帐下士战,身被数十创,其子延玉死焉。帐下士殆尽,业犹手刃数十百人,马重伤不能进,遂为虏所擒。因太息曰:“帝遇我厚,为奸臣所逼,使王师败衄,何面目于虏中求活哉!”因不食三日而死。天下冤之,闻者皆为流涕。

《宋会要辑稿·兵》八之六至七、《宋朝事实类苑》卷五十五引《杨文公谈苑》“杨无敌”条及《长编》卷二十七略同。《辽史》则系杨业之死为七月,其卷十一《圣宗本纪二》载:
  统和四年七月辛卯(二十五日),斜轸奏:……遂乘胜鼓行而西,入寰州,杀守城吏卒千余人。宋将杨继业初以骁勇自负,号杨无敌,北据云、朔数州。至是,引兵南出朔州三十里,至狼牙村,恶其名,不进;左右固请,乃行。遇斜轸,伏四起,中流矢,堕马被擒。疮发不食,三日死。
可见,杨业掩护云应寰朔四州吏民内迁事在七月,《宋会要辑稿》、《长编》均载于“八月”记事,乃是于“削潘美三任”时追叙其事由也。
  杨业虽然在陈家谷之战中兵败被俘、不食三日而死,但还是有不少云应寰朔四州的吏民内迁。《长编》卷二十七载:
  雍熙三年秋七月壬午(十五日),遣枢密都承旨杨贯一等诣并、代等州,部所徙山后诸州降民至河南府、许、汝等州,徙者凡八千二百三十六户,七万八千二百六十二口,及牛羊驼马四十余万头。(原注:此据别本九月戊寅所书。)
杨业无论在收复云应寰朔四州,还是在内迁四州吏民中,都做出了重大贡献。    
三、云应寰朔四州的得失系于杨业一身       
  杨业是宋辽西北战场上最为杰出、最有代表性的将领。他的生死直接关系到云应寰朔四州的得失归属。对此,宋太宗是有一定认识的。《长编》卷二十,太平兴国四年(979)八月丁巳载:
  初,刘继业为继元捍太原城,甚骁勇。及继元降,继业犹据城苦战。上素知其勇,欲生致之,令中使谕继元俾招继业。继元遣所亲信往,继业乃北面再拜,大恸,释甲来见。上喜,慰抚之甚厚,复姓杨氏,止名业,寻授左领军卫大将军。丁巳,以业为郑州防御使。

宋太宗正因为“素知其勇”,所以“欲生致之”。当杨业“释甲来见”,即“慰抚之甚厚,……授左领军卫大将军……为郑州防御使”。三个月之后,又任命杨业为“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即宋西北战区的副总指挥和代州与云应寰朔前线的总指挥,并“密封囊装,赐予甚厚”。[ []李焘:《长编》卷二十,太平兴国四年十一月癸巳,第464页。]可谓给以充分的信任、极大的权力,赋予了防御与收复云应寰朔四州的重责。太平兴国五年,杨业取得雁门大捷,宋太宗提升他为云州观察使。此时的云州(今山西大同)仍为契丹占有,杨业的云州观察使只能是“遥领”,但也清楚地表明了宋仁宗的用意。杨业于陈家谷战殁之后,宋仁宗又“赠业太尉、大同节度使”[ []李焘:《长编》卷二七,雍熙三年八月辛亥,第623页。]。从杨业的官衔也说明他与云应寰朔四州有着不解之缘。
  杨业死后,宋人一直公认他是一员出类拔萃的“骁将”、“良将”、“名将”。如咸平三年(1000)三月,吏部郎中、直集贤院、知泰州田锡上疏曰:
  今日是陛下注意于良将之时,是选求文武材干为沿边刺史之际。……往年杨业击契丹,侯延广守灵州,人多称许。若见今节度、防、团、刺史、诸司使副中,因赏罚激励,岂无杨业、侯延广辈为国家立功勋也。[ []李焘:《长编》卷四六,咸平三年三月,第1003页。]

庆历五年(1045)十二月,包拯上奏曰:
  臣近者累曾上言,以河北将帅未甚得人,特乞精选,其代州尤不可轻授。缘代州与云、应等州相去至近,路又坦平,古今最是难控扼之所。太宗朝以骁将杨业守之,业殁,继以给事中张齐贤守之,其慎重用人如此。自后边鄙无事,然亦用武臣中有材略者。今朝廷委任郭承祐,必恐败事。[ []包拯撰、杨国宜校注:《包拯集校注》卷一《论边将一》,第56页。]

皇祐三年(1051),欧阳修在《供备库副使君墓志铭》中说:

      伯祖继业,太宗时为云州观察使,与契丹战殁,赠太师、中书令。继业有子延昭,真宗时为莫州防御使,父子皆为名将,其智勇号称无敌。至今天下之士,至于里儿野竖,皆能道之。[ []欧阳修:《欧阳修全集》卷二九《供备库副使君墓志铭》,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444页。]

至和二年(1055),刘敞奉命贺契丹太后生辰,有《过古北口杨无敌庙》诗曰:
  西流不返日滔滔,陇上犹歌七尺刀。恸哭应知贾谊意,世人生死两鸿毛。[ []刘敞:《公是集》卷二八《过古北口杨无敌庙》。]

《长编》卷二三七载:
  熙宁五年(1072)八月庚子,上论太宗时用兵……王安石曰:“……其后,郭进乃为奸人所摧,至自杀;杨业亦为奸人所陷,不得其死。将帅尽力者乃如此,则谁肯为朝廷尽力?”

熙宁十年(1077),苏颂奉命贺契丹主生辰,有《和仲巽过古北口杨无敌庙》诗曰:
    汉家飞将领熊罴,死战燕山护我师。威信仇方名不减,至今遗俗奉遗祠。[ []苏颂:《苏魏公集》卷十三《和仲巽过古北口杨无敌庙》。]

元祐四年(1089),苏辙奉命贺契丹主生辰,有《过古北口杨无敌庙》诗曰:行祠寂寞寄关门,野草犹知避血痕。一战可怜非战罪,太刚嗟犹畏人言。
  驰驱本为中原用,尝享能令异域尊。我欲比君周子隐,诛彤聊足慰忠魂。[ []苏辙:(《栾城集》卷十六《过古北口杨无敌庙》。]
元祐六年(1091),彭汝砺奉命贺契丹主生辰,有《古北口杨太尉庙》诗曰:
     
将军百战死瓛岑,祠庙岩岩古到今。万里胡人犹破胆,百年壮士独伤心。
    
遗灵半夜雨如雹,余恨长时日为阴。驿舍怆怀心欲碎,不须更听鼓颦音。[ []彭汝砺:《波阳集》卷四《古北口杨太尉庙》。]
在这些诗文中,宋人或把杨业比作汉代的飞将军李广,或比作晋朝的大将周处,除了对杨业的高度赞扬之外,还对他的冤死表示了极大的愤慨,为失去杨业而不能收复云应寰朔四州愤愤不平。
  辽朝君臣对杨业与云应寰朔四州的关系更为重视。如上所述,辽人认为收复云应寰朔四州,主要是杨业之力。而对杨业之死,辽人更是认为是一件具有标志性的大事。从《辽史》关于杨业之死的记载中,即可见其一斑。《辽史》卷十一《圣宗本纪二》载:
  统和四年(986)七月辛卯(二十五日),斜轸奏:“……宋将杨继业初以骁勇自负,号杨无敌,北据云、朔数州。至是,引兵南出朔州三十里,至狼牙村,恶其名,不进;左右固请,乃行。遇斜轸,伏四起,中流矢,堕马被擒。疮发不食,三日死。”遂函其首以献。诏详稳辖麦室传其首于越休哥,以示诸军,仍以朔州之捷宣谕南京、平州将吏。
《辽史》卷八十三《耶律斜轸传》载:
   斜轸闻继业出兵,令萧挞览伏兵于路。明旦,继业兵至,斜轸拥众为战势。继业挥帜而前,斜轸佯退。伏兵发,斜轸进攻,继业败走,至狼牙村,众军皆溃。继业为流矢所中,被擒。……既擒,三日死。
《辽史》卷八十三《耶律奚低传》载:
   继业败于朔州之南,匿深林中。奚低望袍影而射,继业堕马。先是,军令须生擒继业,奚低以故不能为功。
《辽史》卷八十五《萧挞览传》载:
    挞凛以诸军副部署,从枢密使耶律斜轸败之,擒继业于朔州。
《辽史》卷八十五《耶律题子传》载:
  当斜轸擒继业于朔州,题子功居多。
   
一名宋朝将领的生死,在《辽史》本纪和列传中如此连篇累牍地书写,是十分罕见的。在杨业生前,辽圣宗与宋太宗一样,也是“军令须生擒继业”,以便为其所用;在杨业死后,辽军还要“函其首以献”,“传其首于越休哥,以示诸军,仍以朔州之捷宣谕南京、平州将吏”。可见,辽朝君臣对杨业的生死何等看重,杨业的生死对辽军的士气影响又是何等的巨大。当然,杨业的生死对宋军的士气也影响极大。《辽史》卷十一《圣宗本纪二》载:“自是宋守云、应诸州者,闻继业死,皆弃城遁。”
   
杨业死后,辽朝还在古北口为他立“杨无敌庙”,以资纪念。这既是对杨业英雄精神的尊敬和褒奖,也是对杨业历史作用和历史地位的重视和肯定。
  《辽史》卷八十三耶律休哥、耶律斜轸等传的“传论”曰:
  宋乘下太原之锐,以师围燕,继遣曹彬、杨继业等分道来伐。是两役也,辽亦岌岌乎殆哉!休哥奋击于高梁,敌兵奔溃;斜轸擒继业于朔州,旋复故地。宋自是不复深入,社稷固而边境宁,虽配古名将,无愧矣。
《辽史》的修撰者将陈家谷之战擒杨业与高梁河之战击溃宋军相提并论,认为这两大战役挽救了辽朝的危亡,扭转了宋辽攻防的局势。这一评论是很有道理的。耶律休哥、耶律斜轸是辽朝“社稷固而边境宁”的关键性人物,杨业被擒则是“宋自是不复深入”的标志。事实正是如此。陈家谷之战及此后的君子馆之战之后,北宋完全转入了战略防御。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间,包括云应寰朔四州在内的燕云诸州的收复问题,再也没有列入宋朝的议事日程。直到北宋末年,金朝在白山黑水之间崛起之后,宋金订立“海上之盟”,宣和五年(1123),宋朝才用极大的代价赎回了燕云诸州,但是不久又被金朝占领。然后,金朝以燕京(今北京)、云州(今大同)为基地,分两路两次南下,于靖康二年(1127)灭亡了北宋。宋室南迁之后,淮河以北均不归南宋所有,更遑论燕云诸州了。
  为什么说云应寰朔四州的得失系于杨业一身呢?第一,是他“老于边事,洞晓敌情”。如前所述,杨业是麟州新秦人。其父弘信为麟州土豪,自为刺史。杨业“弱冠事刘崇,为保卫指挥使,以骁勇闻,累迁至建雄军节度使”[ []脱脱等:《宋史》卷二七二《杨业传》,第9303页。],任侍卫都虞候。麟州与朔州相邻,杨业在北汉为将20余年,北汉北部边境所毗邻的就是契丹占领的云应寰朔四州。杨业生于斯,长于斯,与云应寰朔四州有着不解之缘。宋太宗认为他“老于边事,洞晓敌情”是完全符合事实的。
  第二,是杨业骁勇善战,深谋远虑。《宋史》卷二七二《杨业传》云:“业幼倜傥任侠,善骑射,好畋猎,所获倍于人。尝谓其徒曰:‘我他日为将用兵,亦犹用鹰犬逐雉兔尔。’”当他长大为将之时,则“以骁勇闻”,“屡立战功,所向克捷,国人号为无敌”。在雍熙北伐时,监军王侁也说他:“君侯素号无敌。”从他在北宋时期对云应寰朔四州的防御和进攻来看,足以证明他对于这一称号是当之无愧的。
  首先,他任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初期所筑的堡寨防御体系,在战略战术上都是一个杰作。皇祐元年(1049),户部副使包拯在答仁宗所问御边之策时说:
  今三路素为控扼之所:中则梁门、遂城,南入镇、定;西则雁门、句注,南入并、代;东则松亭、石关,南入沧州。然松亭以南数百里,水泽艰险,自北界而出者,则塘水足以限其来路;唯雁门、句注背长城而南,则地理稍广,汉与胡人古今所共出入之路也。自失山后五镇,此路尤为要害。先朝以骁将杨业守代州,创筑城垒,于今赖之。缘代州去云州数程,地又平坦,或有侵轶,此最可虞。[ []包拯撰、杨国宜校注:《包拯集校注》卷二《天章阁对策》,第115页。]
《长编》卷一五二,庆历四年十月壬子载:

    皇祐中,韩琦经略河东,案堡寨置处,多北汉名将杨业所度者,益知(张)亢有远略云。
庆历年间,范仲淹抵御西夏,绍圣年间,章惇西北拓边,都是采取了进筑堡寨的做法。这些都是与杨业一脉相承的。
  其次,杨业的两次雁门大捷,以及在雍熙北伐中收复云应寰朔四州的战绩,已如上述,不必赘言。
  其三,从他提出的掩护云应寰朔四州吏民内迁的作战计划,也可以看出其文韬武略远远超出伦辈。杨业首先根据敌情和战役目标,确定这次战役并不是一场攻城略地或歼灭敌军的正面作战,而是一场掩护吏民内迁的佯攻作战。因为第一,“今贼势甚盛,不可与战”。第二,“朝廷祗令取数州之民”,不必与战。所以,他提出从代州东面领兵出大石口路,进军至耶律斜轸所攻占的寰州东北的应州,吸引斜轸“悉众来拒”,然后事先得到内迁通知的云寰朔州的吏民,就可以乘虚从朔州南边的石碣谷内迁。加上“遣强弩千人,列于谷口,以骑士援于中路”,这样“三州之众,万全可保矣”。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战役目标的作战计划。王侁却责备杨业“畏懦”、“见敌逗挠不战,岂有他志乎”,提出“但趣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马邑)可也”。这完全是一个不顾敌情和战役目标而莽撞硬拼的作战计划。王侁提出的这一作战计划在政治上是居心叵测的,在军事上也是幼稚可笑的。不可思议的是,监军刘文裕竟然赞成王侁的作战计划,主帅潘美竟然批准执行王侁的作战计划。事已至此,杨业只能“率帐下骑兵,自石砆路趋朔州”。临行,他含泪向潘美提出补救措施:请潘美、王侁于陈家谷口接应。并且指出:否则,将会全军覆没。而潘美、王侁竟然失约,擅自撤离陈家谷口,致使杨业重伤被擒,全军覆没。[ 以上均见[]徐松辑:《宋会要辑稿·职官》六四之五;参见[]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卷五五引《杨文公谈苑》“杨无敌”条及《长编》卷二七,雍熙三年八月辛亥。]陈家谷之战的结果虽然如此惨烈,但杨业在这次战役中所表现出的骁勇善战、文韬武略却是古代战争史上一个杰出的典范。[ 参见曾瑞龙:《经略幽燕》第八章《向战略防御的过渡:陈家谷与君子馆战役(986987)》,中文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249254页。]
  第三,是杨业深受士兵和吏民的爱戴和拥护。《长编》卷二十七,雍熙三年八月辛亥载:
  业不知书,忠烈武勇,有智谋。练习攻战,与士卒同甘苦。代北苦寒,人多服毯罽,业但挟纩,露坐治军事,傍不设火,侍者殆僵仆,而业怡然无寒色。为政简易,吏民爱之。御下有恩,故士卒乐为之用。其败也,麾下尚百余人,业谓曰:“汝等各有父母妻子,与我俱死,亡益也,傥敌人散去,尚可还报天子者。”众皆感泣,不肯去,遂俱死,无一生还。
杨业能“与士卒同甘苦”,“御下有恩”,“故士卒乐为之用”,与之共患难,同生死,直到最后,仍不肯离他而去。他“为政简易”,所以“吏民爱之”。这样,就既可以抵御契丹从云应寰朔四州来的侵扰和进攻,又可以在时机成熟时收复这四州了。可以说,杨业的作用和地位是无人能够替代的。
  总之,云应寰朔四州的得失,对于宋辽双方来说,在军事上和经济上,都是十分重要的。而杨业的生死与云应寰朔四州的得失又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由此可以更能看出杨业的历史地位和作用,同时更能体会他的爱国主义精神和人格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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